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选择与尊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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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 农夫

老爸走了 [复制链接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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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5-13 22:03:58 |显示全部楼层
谢谢农夫,您的文字如此平实真挚。父子二人音容笑貌跃然纸上,应了那句“文如其人”。网站正在策划第三本书,让亲历者讲述临终事件。我将努力让您这篇入选。再次谢谢您“告诉我们你的故事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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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8-2 23:10:54 |显示全部楼层
点点 发表于 2013-5-13 22:03
谢谢农夫,您的文字如此平实真挚。父子二人音容笑貌跃然纸上,应了那句“文如其人”。网站正在策划第三本书 ...

谢谢~

在新疆旅行,喀什。平时少梦,这两天被梦扰,昨晚梦见旅途中遇见老爸和爷爷,爷爷还趟旁边说和我睡一晚。心里很高兴,梦里完全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。  半夜梦醒,一身汗,恍然若失。
我的博客 http://blog.sina.com.cn/u/126112786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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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8-8 22:22:18 |显示全部楼层
支持!很赞同这个理念“慢慢活,快快死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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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8-9 15:19:52 |显示全部楼层
本帖最后由 农夫 于 2013-8-9 15:28 编辑

我刚从山东回来,去泰山撒了老爸的骨灰。
        从确诊到过世,老爸一直要求对他的病情保密,他不想麻烦别人,也是不希望被打扰。用他的话说,生死说到底还是自己的事,安安静静就好。 他也基本如愿。
       老爸的身体一向看上去很好,心率静下来五十七八的样子,每天爬8层楼的楼梯锻炼。到去年秋天,他还能一口气能小跑20个来回。  老爸出现便血有两三年时间了,他患有痔疮(医生做过指检,也认为是痔疮),没把便血放在心上。

       去年冬天,老爸开始觉得腹部不舒服,以为是胃病,换了几个医生,都是按胃病治疗。经医治后仍不见好转,他的胃口不好,人也逐渐消瘦。   

       3月下旬,老爸打来电话说,他照B超发现肝部占位,怀疑是恶性肿瘤,还叮嘱我不要着急。当时,我的脑子虽然有些晕,但真还没着急,毕竟还未确诊,并且我也知道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,总有些人要得这样那样的病,为什么不会是你或你的家人?   

       我赶回家,联系好医生,去泸州医学院检查。PET/CT结果认为是结肠癌,肝内多发转移,肝内呈弥漫型分布,没有手术指征。 检查的当天,我们回家打算准备一下第二天开始治疗。老爸也把检查情况告诉家里人,并要求大家不能外泄。

        那天晚上,朋友打来电话说,他有朋友在杭州某医院,正好有个针对肠癌肝转移的中美合作项目。于是,我们连夜赶到重庆,一早又飞杭州,下午就在医院挂上了号。

       在杭州医院检查肠镜取样确诊老爸是高位直肠腺癌,原发灶在直肠结肠交界处。然后,我们又等待基因筛查结果。我下载了NCCN的肠癌治疗指南,也知道了我爸这样的情况大约有一半的人能活过七个月。基因筛查符合,但没有抽中使用靶向药的组(自费,靶向药一个月大约要八九万元,经济上不能承受,也只是平均能延长生存期大约六个月),只能进行标准化疗,使用进口药,化疗药物和检查评估不需要付费,自己只承担住院、辅助治疗的费用。
        我们在杭州这段时间还算好过,老爸除了体重从年初的118斤下降到100斤、体力稍有不支、不想吃油多的菜(肥肉倒还可以吃)以外,其他与常人无异。每次化疗也就三四天,大部分时候在医院外度过。老爸去年来过杭州后,也还喜欢杭州,趁这三个月我们把杭州基本走遍了。
        前四次化疗,老爸身体在向好的方面发展。第四次化疗后还去山东转了转,八叔在青岛,又安排我们去蓬莱、烟台、威海玩了一圈。我们在爬崂山的时候,老爸的状态显得比路上遇到的不少年轻人还好。

        老爸还是想回自己家里,所以在第五次化疗后,老爸退出杭州的治疗组,回到了泸州医学院治疗,并继续使用以前的方案,只是将进口药换成了国产药。老爸在泸州医学院化疗了五次,泸州医学院肿瘤科是八十年代的老楼,硬件差、病人多,住院很不方便,又换到泸州医学院中医院化疗,实行的还是原来的方案。
        9月中旬以后老爸的心肺功能逐渐变差,越来越不经累。国庆前后周叔叔和代阿姨来家里探视,说看到老爸很消瘦。那时老爸行动还自如,只是告诉他们肠胃不好。周叔叔劝老爸去泸州好好检查,他以为老爸一生节俭,不舍得花钱。老爸倒不是不舍得花钱,只是不愿意把钱花在无谓的地方。比如穿得要体面、家事要操办得风光。旅行的时候,只要时间充足,我都更愿意选择公交,因为公交车便宜。而老爸出门就叫打车,他说公交懒得坐。住宾馆,也是要选房间大,他说热水充足温度高的。    周叔叔走后,老爸说如果是周叔叔一个人来,他就告诉实情了,他担心阿姨会说出去。不想太多人来打扰,所以就没说。
         10月,唐叔叔、朱阿姨、郭阿姨回叙永,来我家探视。走前唐叔叔又单独来探望,老爸才告诉他病情。老爸告诉唐叔叔,也想和李叔叔说,但那边熟人太多,想了想还是不告诉了。
        10月底,老爸到医院准备第十三次化疗。医生评估后认为肿瘤没有变大,也没有变小,从治疗的角度也可以继续化疗。但从老爸的虚弱程度看已经不能承受了,化疗会加速身体功能衰竭。因此医生建议只进行保肝利尿治疗,补充营养。  老爸不用化疗,就不必跑泸州去。于是,我们从住院环境看,选择了人少的叙永中医院,图那里安静。
        老爸每晚都去陪奶奶打麻将,一直到11月下旬,他去打麻将也觉得累了,除了每天去医院输液以外就没再出门。12月上旬,老爸虚弱得上下楼也需要背了。12月10号,他在室内移动也需要人搀扶。从那以后,他就没再出院。
        老爸的同事小魏阿姨和张叔叔来探望,老爸叮嘱他们不要对别人说,表达了自己不希望被打扰的意愿。最后住院这十多天,家里人有时来得多了点,稍微以热闹,老爸就要问,“他们怎么还不走?”
        12月17日后,他基本上没进食,每天只能吃一点点藕粉,喝蜂蜜水,就是喝点蜂蜜水他也觉得很累。21号以后,他连藕粉也不能进了,只能吃些蜂蜜水。
        最后这段时间,老爸也算没受太多罪,最后一周每天一针吗啡也够用,先前也没觉得怎么痛,只是腹胀难受,感觉饿,进食又要呕。
        12月21号,他开始意识有些模糊,嘴里说些不明不白的话。据说老爸也说过,只是我陪他的时间最多,反倒一次也没听过。唯一一次接近胡话的,大概是20号,或者21号的上午,我听他说了几次“不要打嘛。”“不要打喽嘛。”我问他:“不要打啥子?”他说“打输了,就不要打了嘛。”我又问他:“啥子打输?”他又说“打赢喽,就不要打喽嘛。”我再问他:“哪个打?”他不耐烦地回答:“马如龙啊!”当时,病房的电视正在放映成龙的老电影,成龙饰马如龙,我还没注意到这个名字,他在床上倒更清楚。
        12月22号下午,奶奶来看过,老爸还叫她不要难受,难受伤身体,生病也没什么,他也活过一个甲子了,比起谁谁谁来说,还算命长了。奶奶刚走,老爸就抽起来了,我赶紧撑着他。这一阵缓过去了。
       晚上7点,老爸叫护士打吗啡,不久唐幺叔、张阿姨过来,老爸还知道招呼他们。8点一过,他的眼睛就发直了,对别人问话也没有回应,持续呻吟。  我们估计老爸是过不了今晚了,我还是让家人都回去休息,我一个陪着就好。
        11点半,我喂了六、七汤匙水,老爸张口大约是还想喝。我让他等等,这次喝了这么多,等半小时再喝。半小时后,我想再喂,他已经不知道张口了。我只能棉签蘸水润了润唇齿。这时,老爸眼角溢出一滴泪,我沾干,过一会又溢出一滴。
        23号凌晨3点,他的呻吟渐歇,轻微的鼾声起。约3点50,他呼吸停止,我叫来医生,经医生确认已经死亡。
        我给老爸换了衣服,他身上很干净。我陪了一会老爸。趁周围没人,我哭了一阵。直到5点,我打电话了家里其他人。老爸当天就火化了。  .
        事后,我一直在想老爸的去世。即使在他那最后几天,他的排便也正常,只有轻微腹水,未出现黄疸,说明他的肝功虽不正常,但也算可以的。我想老爸应该不是直接死于肿瘤,而是化疗引起的心肺功能衰竭。如果他少做一两次化疗,或许还能活到过年。
        老爸早有遗嘱,也同家里人都打过招呼,昏迷后不抢救,死后诸事一切从简:不设灵堂、不吊唁、不葬,家里人看过后就火化,后事完毕后再告诉亲友。骨灰撒河里或分三份,分别紧靠爷爷和曾祖母的坟挖坑埋下,地面不留痕迹,奶奶百年后也在奶奶坟旁埋一点。
        从老爸生病到去世,我一直赞同他的安排,尽量少麻烦别人,也尽量少麻烦自己。况且若是操办起来,老妈免不了又要累病一场。   人一辈子已经占用不少资源了,不必走了后还占块地。我是觉得,人生就是体验,还能带走什么?尽可能多去体验,走的时候,最好不留痕迹。

       对死亡,我没有惶惑,人也就是分子原子在这个时空的聚合,缘分散了,腐化分解,这些原子分子又去参与组合为别的生命。死亡,也是从一个我变成无数个我。我们喝的每一口水,呼吸的每口空气,看到的每朵花、每颗树或许都有我们曾经爱或不爱的人的一部分。   

        当初,我只在老爸病情确诊那天缩在网吧哭了一场,然后便好了。自己无法改变的事,一般都不会左右自己的心情。我看老爸也是这个样的,我只在确诊那天发现他入睡困难,其他时候都是人一挨床就睡着了。

       10月,我们还在泸州时,有次刘宇来探望,说看到我爸那么瘦觉得心酸,那时,我还觉得这是自然而然的事,没觉得多难受。一直到11月,老爸自己洗澡也困难了,我给他洗澡,触摸着略微有些发胀又发硬的腹部,才觉得难受。奶奶最后来看老爸伤心得掉泪,我自己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。
        老爸火化当晚,姨妈来家里陪老妈,围炉聊天。老妈说家里有人不太赞同把老爸骨灰埋老坟旁边。我们就说那就不埋吧,临时起意带出去撒了。我想老爸也不会有意见的。我们都认为身后事是小事,怎么弄都可以,不必搞得活人不高兴。第二天我去问奶奶,她同意以后老爸埋她身边。老爸曾经提到过的他还想去的地方就是北京和泰山。当年老爸作为红卫兵去过天安门广场、接受过老人家的“检阅”,他也想去纪念堂看看。纪念堂那里肯定是没法撒骨灰了,那就去泰山吧。另外,我们准备也去杭州埋一点,老爸也愿意在杭州住。     

       老爸一个朋友说老爸不葬,以后想去看看我爸都找不到地方。我倒觉得物质的东西并不那么重要,怀念也不必在某个地方。大家以后去到泰山、去到西湖、灵隐,想到我爸就在那里就行了。
        我原本打算从泰山回来后再告诉大家,没料到火化次日“依萍”便发来消息,“游子”也打来电话,甚至一个学生也在Q上问我要去哪里吊唁老爸。我知道不能再等了,就开始打电话告诉老爸交代过要告诉的亲友。 我起初打电话也打得很艰难,先打给唐叔叔,说不到两句便哽咽不能言,后来慢慢也习惯了。
        在老爸的朋友里,我只加了陈叔叔QQ。那晚我向陈叔叔简述老爸从治疗到去世的情况,也请他不要责怪我们一直不告诉大家。陈叔叔回复:“我的‘遗憾’是我对他的感情的自然而生,不含有一丝的责备。相识五十多年,自认为相知三十多年,突然永别,岂能无憾?前面我讲了‘能理解’,就可看出了我们的相知,又怎能怪他?”
        12月25日,我们依照亲戚的意愿,请了道士指路,撒骨灰入河,挑了几块像雪白珊瑚的遗骨带走。26日,我同表弟携老爸骨灰飞济南。28日,我们登山。那天泰山大雪,汽车、索道关闭,登山游客很少,估计全天登顶的游客也不足两百。也好,是老爸喜欢的清净。
       老爸走好。


版主为什么修改我的贴,还不告知呢?  这已经不是我的贴,而是版主的贴了,请不要轻易修改别人的文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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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3-8-12 07:19:36 |显示全部楼层
发自内心的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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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4-30 21:33:35 |显示全部楼层
老爸年轻时的相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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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5-7 10:18:32 |显示全部楼层
如此从容面对死亡的态度,值得赞赏!

不过,有一个地方,我觉得非常的遗憾:
     “约3点50,他呼吸停止,我叫来医生,经医生确认已经死亡。
        我给老爸换了衣服,他身上很干净。我陪了一会老爸。趁周围没人,我哭了一阵。直到5点,我打电话了家里其他人。老爸当天就火化了。 ”
       一是刚断气,就叫医生检查确认死亡,这对逝者不太好,因为任何的触碰,可能都是一种伤害;

       二是当天就火化,这样很不好。因为没有过24小时,我们很难保证逝者的神识是否已离开身体,如果神识没有离开,这不是完全意义上的死亡。
      以上两点都会对逝者产生极大的伤害的,希望大家还是注意点,特别是现在,很多都是在医院离世的,如果不去有意注意,很难避免。
不为自己求安乐,但愿众生得离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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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5-5-7 13:40:35 |显示全部楼层
原创,切身经历,真情实感,朴实感人,淡淡的思念之情,满满的放在心里。也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经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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